我在那家旧书店翻到一本缺了封皮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正看到霍尔顿在纽约街头晃荡那一段,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两下。抬头时,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书脊,从玻璃窗望出去,对面楼顶的霓虹灯牌正亮起“CINEMA”几个字母。那串英文字母在水汽氤氲的窗玻璃上有些模糊,像隔着雨看一场老电影的开场字幕。
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用鸡毛掸子拂去《尤利西斯》上的灰。我问他,附近是不是有家电影院。他头也没抬,说:“有啊,走两步就到。不过最近在放《教父》三部曲重映,你去晚了可能连第一排都没位置。”他说这话时,天花板上那盏旧吊扇吱呀转着,把时间搅得有些缓慢。
出了书店右拐,经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再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巷子,就能看见电影院的售票窗口。这座老电影院没有改名成“影城”,门口还挂着手写场次表的小黑板,字迹是那种工整的粉笔楷书。不过入口处上方倒是新换了一块LED灯牌,滚动着英文片名和场次信息,“THE GODFATHER”几个字母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买票时遇见常在书店碰面的女孩,她怀里抱着一本《流动的盛宴》。她朝我扬了扬票根,说:“海明威写巴黎的咖啡馆,我倒觉得这电影院的爆米花比小说还让人上瘾。”我们并排走进放映厅时,正片前的广告里有个声音在念英文台词,像某种遥远的耳语。
散场已是深夜。从空调充足的放映厅走出来,南京秋天的夜风带着桂花香扑过来。沿路返回,那家书店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老板在柜台后面读一本旧杂志。他养的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在灯影里轻轻摆动。书店、电影院、梧桐树、糖炒栗子的热气,在十一月的深夜里安静地挤在一起。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有时是去还书,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外文小说;有时是纯粹想闻闻油墨味,再去隔壁看场老电影。那串英文字母“CINEMA”渐渐成了习惯性的参照物——在书架间迷路时,在情节里走神时,只要想起窗外那几点霓虹,心里便踏实下来。
直到某个周末下午,我照例拐进那条巷子,却见电影院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贴着“内部改造”的告示。那盏霓虹灯牌没亮,在午后阳光里灰头土脸地蹲着。书店老板说,可能要改成一个多功能剧场,说英文片名的场次会少一些,但会有更多话剧和纪录片。
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截暗下来的霓虹灯管。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老板的猫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裤脚,又慢吞吞地踱回书堆深处。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爆米花的甜味和旧书页的香气,那些没说完的话和没看完的电影,都藏在某个字母的转角处。
后来每次路过,我都会抬头看看那盏灯牌。有时候它亮着,有时候暗着,但那个问号始终悬在心底——书店附近有间电影院吗?其实答案早就写在相邻的屋檐下了,不必问出口,就像你知道今晚的梧桐叶还会落几片,那家书店永远留着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