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余华的《活着》,我第一遍读的时候是在大学宿舍里,室友们都睡了,我一个人抱着kindle看到凌晨三点。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第二天上课眼睛肿得像核桃。后来工作了,又读了两遍,每一遍的感受都不一样。二十出头的时候觉得这书太苦了,人到中年再读,却读出了另一种味道——福贵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福贵的故事很简单,年轻时候是个败家子,把祖上留下来的家产全输光了。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开始往下走。被抓壮丁, 里逃生回到家乡,老婆家珍带着两个孩子等着他。本以为日子能安稳过了,可命运就像一个残忍的玩笑制造者,一次又一次地夺走他身边的人。儿子有庆因为献血 在了医院,女儿凤霞因为生孩子大出血走了,女婿二喜被水泥板砸 ,外孙苦根吃豆子噎 了。最后,只剩福贵一个人,和一头同样叫福贵的老牛。
有人问,这样的活着有什么意义?亲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所有的努力最后都化为乌有。但我总觉得,余华想说的恰恰相反。福贵的一生虽然充满了苦难,但那些苦难并没有把他打倒。他依然每天赶着牛耕地,依然会在夕阳下跟老牛说话,依然会在集市上买糖吃。他的活法本身,就是对生命最朴素的回答。
凤霞嫁人的那一段,是我每次读都会心软的章节。凤霞是个聋哑姑娘,家里人都觉得她嫁不出去了。万喜来提亲的时候,凤霞高兴得脸都红了。福贵站在田埂上目送凤霞出嫁,那个平时从不流露情绪的男人,偷偷抹了把眼泪。他不是不爱女儿,只是这辈子太苦了,连表达爱的方式都那么笨拙。日子再难,也要让女儿体体面面地出嫁。生活给福贵的打击从来没有停过,但他的回应也从来没有变过——活着,然后尽力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我认识的许多老一辈人,身上都有福贵的影子。我外公年轻的时候赶上饥荒,带着我妈和舅舅们逃荒到新疆,什么苦都吃过。他的口头禅就是“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小时候听不懂这句话的份量,如今回头看,才明白这是一种多么了不起的韧性。

余华用简洁寡淡的文字写尽了小人物的悲欢。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用最平实的语言讲一个农村老头的一生。这种叙事风格的好处是,你觉得自己不是在读小说,而是在听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他的过去。他讲得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听的人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活着》出版至今已经有三十多年了,今天读起来依然不过时。因为苦难从来不会过时,人性中那种求生的本能和朴素的坚韧也从来不会过时。我们或许不会经历福贵那样的丧亲之痛,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要面对。房贷的压力,工作的瓶颈,感情的迷惘,这些烦恼放在福贵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但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福贵这一生,没有取得过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没有翻身,没有复仇,没有逆袭。他的人生轨迹就是一条下降的曲线,最后落在一个只有老牛陪伴的晚年。但就是这样一个失败者,却让无数读者感动落泪。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人可以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保持尊严地活着。人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而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我们读《活着》的时候,总觉得福贵太惨了。但福贵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能跟老牛说说话,能看着庄稼抽穗,能抽一袋旱烟,就是莫大的幸福了。余华在后记里写道:“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这句话在我心里回荡了很多年。
读完这本书,我常常会想一想自己的生活。那些曾经觉得很了不得的烦恼,那些焦虑的时刻,其实都不过是生命长河里的小水花罢了。福贵教会我的,不是如何避免苦难,而是如何在苦难中保有一颗平静的心。生活总会有不顺遂的时候,但只要你还在呼吸,日子就还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