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村本来有七十三户人,去年山洪把半个村子卷走了,活着的人没了田地,陆陆续续投奔亲戚去了。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光棍。一个是生下来就傻的阿福,整天淌着口水笑,逢人便喊饿。另一个是村里出了名的神童阿明,十岁能背县志,十五岁写了三百首打油诗,可惜爹娘早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考学的事也就黄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一个烧火一个做饭,倒也糊弄着活了下来。
那天傍晚,村口的老槐树上落下团青色的云,云里走出个白胡子老道,自称是太乙大道的接引长老。他说这村子虽然荒了,却能看见两道灵气冲天,一个在灶房,一个在茅房。阿明被叫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本破书,老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摸了半天,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天灵根,百年难遇。”又让阿福走过来。阿福正蹲在地上抠蚂蚁,抬头冲老道嘿嘿一笑。老道捏了捏他的后颈,忽然也笑了:“赤子心,倒是稀罕。”也不管两人愿不愿意,袖子一卷,天旋地转,再睁开眼已经到了一座长满桃树的山上。
太乙大道不是诛仙那种 伐之地。这里不兴打打 ,弟子们每天读书、炼药、喂鹤,偶尔坐在溪边看云。阿明一进山就露了脸,三天引气入体,七天能踩着扫帚满山飞,长老们把他当宝贝,什么高级功法都往他怀里塞。阿福却什么也学不会。让他打坐,他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鼾声震得窗纸呼呼响。让他炼药,他把炉子里的灵丹当糖豆,一把一把往嘴里扔,吓得管药房的师兄当场哭了出来。可神奇的是,阿福吃了那么多灵丹,非但没爆体而亡,反而脸色红润,眼神也一天比一天清亮。他说话还是结结巴巴,偶尔冒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比如“水往下流,人也往下走,省力”,竟让几个闭关的师叔愣了半天。
相比之下,阿明却遇上了坎。他悟性太高,什么道理一点就透,因此求成心切,金丹那层窗户纸怎么捅也捅不破。夜里他坐在崖边,看山下的灯火明明灭灭,心里燥得慌。阿福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怀里揣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递给他:“吃。”阿明接过咬了一口,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家里穷,阿福总是把红薯瓤挖给他,自己啃皮。他鼻子一酸,没说话,阿福却自顾自地坐在旁边打起了盹。
后来两人一起下山历练,路过一处黑风谷,撞上一窝妖蜂。阿明脑子好使,摆了个九曲连环阵,算准了蜂王会从东南角突围,结果算来算去,妖蜂反而从北边兜了回来。眼看就要被蜇成筛子,阿福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抡起一根桃木棍就冲过去,嘴里喊:“别咬阿明,咬我!”那桃木棍上沾着他白日里睡觉时蹭的一滴仙露,竟呼地窜起一缕青烟,把蜂群震了个趔趄。长老事后笑着说,阿福那招是“本心咒”,傻瓜才学得会,聪明人反倒悟不明白。

一晃十年过去。阿明金丹大成,成了太乙大道最年轻的真人。阿福还是老样子,走路扯着阿明的衣角,见谁都傻笑。但没人敢小瞧他了——他胸口那块地方,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光。两人站在最高的那座峰顶上,阿明问:“你说咱们那破村子,怎么就剩咱俩了?”阿福想了很久,挠挠头说:“因为天要咱俩来修仙啊。”阿明笑出了声,没再追问。
后来的事,传的版本很多。有人说阿福其实是天生仙骨,只是自己不知道,阿明后来把所有功法都讲给他听,他咦了一声,就全懂了。也有人说两人本就是一对应劫的星宿,傻子是壳,天才才是光。反正从那天起,太乙山上的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再没人见过那对师徒下山。只是每年开春,总有人看见两个影子,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慢悠悠地穿过桃林,像从前穿过石头村的烂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