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看她不顺眼

周衍第一次见沈微时，是在公司楼下停车场。他的车刚停稳，一只金毛就扑过来，爪子按在他刚熨好的西装裤上，留下两个泥印。沈微追在后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连声道歉，伸手去拽狗绳，结果绳头扫过他的手腕，留下一道红痕。

他皱着眉退开半步，低头看那滩泥渍，又抬眼看她。她大概也觉得狼狈，耳尖泛红，却还是坚持说：“对不起，我赔你干洗费。”他冷淡地回了句“不用”，转身进了电梯。那天下午他有个重要客户会议，只能穿着带印的裤子去，对方多看了他两眼，他心里那点不快便全记在了沈微头上。

后来才知道她是隔壁宠物医院新来的医生，而那只叫“土豆”的金毛是院里收留的流浪犬。周衍的公司做智能楼宇设计，和宠物医院隔着一道玻璃幕墙，他偶尔加班到深夜，抬头就能看见那边亮着灯。她总在，要么给住院的猫换药，要么蹲在地上安抚应激的鹦鹉，嘴里絮絮叨叨，像个神经病。

他不喜欢她，因为她太吵。明明隔着楼，她打电话的声音能穿过来，讲的是“你家猫咪的结石再拖就要开刀”，语气急得不行。对陌生人像对自己的东西。他也不喜欢她的自来熟，有次他取快递路过宠物医院门口，她能喊住他，举着一袋猫粮说：“周工，帮我拧一下瓶盖。”他明明可以拒绝，但她手已经伸过来了，圆脸上全是理所当然的笑意。他拧完，她“谢啦”一声就跑了，像只没心没肺的麻雀。

真正让他觉得烦的是那天下雨。他的方案被甲方退回来，心情糟透，没带伞，站在大厦门口等车。沈微从医院出来，撑着一把伞，看见他就说：“走啊，我送你到地铁口。”他拒绝，她就把伞塞进他手里，自己戴上外套帽子冲进雨里，边跑边喊：“明天还我！”他握着那把带着柠檬味的伞柄，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股气味有些呛人。

后来怎么变了的？大概是她帮他捡过一次掉在地上的图纸，蹲下去的时候，金毛土豆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鞋，没扑上来。她笑着说：“它喜欢你。”他却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裤脚，第一次没有反驳。

再后来，他加班到半夜，胃疼得趴在桌上，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她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说：“看到你灯亮着，顺手煮多了。”他接过来，碗壁烫得掌心发热，她转身要走，他叫住她：“沈微。”她回头，他沉默很久，只说了句：“谢谢。”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开始留意她。发现她给流浪猫做绝育时会自己贴钱，发现她记得每只常来串门的狗的名字，发现她说话声音大是因为附近工地在施工，怕老人听不清。他发现她其实不吵，只是把生活过得坦坦荡荡，不像他，所有情绪都锁在合上图纸的文件夹里。

但真正让他承认自己喜欢她，是那个台风夜。医院里一只难产的小猫需要留守观察，她整夜没走。周衍抱着家里的抱枕从楼上下来——他住大厦顶楼，本来只是顺手带杯咖啡——却在门口看到她靠着玻璃门睡着了，怀里蜷着那只刚出生的小猫。她脸上有泪痕，大概难产时急哭过，但嘴角是笑着的。

他蹲下来，没叫醒她，只是把自己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追着金毛跑过停车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却全是抱歉和焦急。原来他从那时候起就记住了她，只是自己不肯认。

她醒了，抬头看见他，迷迷糊糊说：“周工，你怎么在这？”他声音有点哑：“我来看看小猫。”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崽子，又看看他，忽然笑了：“周衍，你耳朵红了。”

他没说话，手却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没躲，反而把他的手整个握住了，掌心温暖，像她熬的粥。

后来她问他：“你最开始是不是特别讨厌我？”他没否认，只说：“现在不讨厌了。”她戳他的肩膀：“那是喜欢了？”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柠檬味，低低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台风还没停，但屋里很安静，小猫在哼，外面雨声敲着玻璃。他忽然觉得，那些起初的不顺眼，也许只是心里那个缝隙，刚好等着她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