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苏北里下河地区的老宅翻建,挖出一只锈 的铁皮箱。箱内有一本浸水账册、一叠褪色粮票,以及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信纸边缘霉斑密布,泛黄的页面上只有一行钢笔字:河底有东西,别告诉任何人。
送信的人是三十年前住在河对岸的船工老翟。当年他负责摆渡两岸,人缘极好,却在1987年秋天的一个雨夜忽然失踪,船停在码头,人却再未出现。传闻他偷了公社的粮食,跑路去了外地。时隔二十二年,老宅地基下这只箱子重现,让这桩失踪案重新浮出水面。
我赶到现场时,河面正飘着薄雾。老宅位于镇子东头,正对一条七十米宽的河道,河水浑浊,流速缓慢。信上提到的“河底”,也许指的就是老翟当年负责的渡口段。那段河床多年无人疏浚,淤泥至少两米深,水底状况复杂。村里年长的人说,老翟失踪前一天,曾有人见他在河岸来回踱步,手里攥着半截铁链,嘴里念叨着什么。
铁链的事引起了我的注意。若真存在铁链,那应当是系于重物之上,比如锚,比如铁笼。用竹篙探水,果然在离岸三米处的淤泥下碰到硬物,反复敲击,声音沉闷而不似普通石块。我从县局调来人手,架设抽水泵,花了整两天排干浅滩积水,露出一个长宽各约一米五的水泥桩体,埋入河床近一米深。撬开表层水泥,里面是一只铁笼,笼内蜷着一副残骸。骨骼完整度尚可,左臂尺骨有陈旧性骨折痕迹,该特征与老翟当年在船厂工伤留下的旧伤完全吻合。
尸骨被取出后,笼口锁扣并未锁 ,只是用铁丝绞紧了两圈。铁丝型号是老式八号铅丝,这种铅丝当时多用于渡口绑系缆绳,供销社在1986年后便不再进货。这意味着锁笼子的工具与时间范围都被收窄。

老翟的失踪并非盗粮畏罪,而是被沉入河底。凶手知道他左臂骨折的旧伤,熟悉渡口铁笼的位置,还拥有足够时间在水下完成绞绑动作,此人必然与他关系极近,且对河道极熟。当年渡口只有两人常驻,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的副手曹明正。曹明正在老翟失踪后不久便调到粮管所,后升为副所长,日子过得滋润,去年才退休搬去县城。
我调取曹明正档案,发现他年轻时学过潜水,曾在镇水产队做过三年捕捞工,水性极好。又查老翟失踪那晚的接警记录,当日夜间九点四十分有人用河对岸公用电话打来匿名举报,称看见老翟背着粮袋上船。公用电话位置距渡口直线距离两百米,打完后电话筒没有挂好,事后查通话记录,通话时长仅十一秒。能卡准这个时点的人,必然知晓老翟当晚行踪。
对曹明正的住处进行搜查时,在他家杂物间翻出一把旧铁钳,钳口内侧残留微量铁锈与水泥粉末,取样化验后与河底水泥桩成分一致。曹明正被约谈时很镇定,直到我将铁笼的照片推到他面前,他盯着看了很久,问了一句: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这问题蹊跷。我并未向他透露尸骨着装情况。根据尸检记录,残骸上覆盖衣物系灰色粗布外套,内衬蓝白条纹棉布衫,左胸口袋内有一枚铝制渡口工号牌,编号为渡011。老翟是渡001,曹明正是渡002,与他共事的编号。他对这件衣服的描述想必无法达成一致,于是最终沉默,在笔录上签字时手没有抖。
案子了结后,我站在渡口旧址往河里看,淤泥已经回填了些许。水泥桩留下的坑洞被河水慢慢淹没,水面上看不出痕迹来。老宅里那封油纸信上的字迹经比对,是曹明正写的。他当年写好信,却没有寄出,只是塞进铁皮箱丢进老宅地基,想让秘密烂在土里。三十年后,老宅翻建,真相跟着见了天日。
河还是那条河,水底下没了笼子,安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