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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上的两人皆是幻觉

  • 郝丽锦郝丽锦
  • 小说
  • 2026-08-05 18:00:01
  • 3

陈默的公寓里总摆着两副碗筷,蓝瓷是妻子苏玫的,白瓷是他自己的。李维来蹭饭时,他会从橱柜最上层翻出那双漏水的木筷。那天傍晚苏玫说想吃糖醋排骨,陈默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蓝瓷、白瓷、还有一副骨瓷,边沿刻着缠枝莲。他愣住了。家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哪来的第三副?李维站在窗台边,背对着他,正给那盆快 的绿萝浇水。陈默问李维你什么时候来的,李维没回头,肩胛骨轻轻抖了一下,像在笑。

“我一直都在。”李维的声音闷闷的,像浸了水的棉花。苏玫从卧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陈默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她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餐桌,表情淡淡的,问:“你又在跟谁说话?”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那一瞬间,他看见窗台边的李维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光滑得像瓷胎的脸。李维手里的绿萝叶子正一片片卷曲,化成灰色的粉末。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苏玫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指甲缝里嵌着深红色的渣,像干涸的碎屑。

“你太累了。”她轻声说。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傍晚的湖面,可陈默低头看见她的手,那不是手,是两截枯黄的树枝。

三个月后,陈默独自坐在市立精神卫生中心三楼的候诊室。他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千多张照片,他一张张滑过去:苏玫在厨房包饺子的背影,李维蹲在阳台上点烟的侧脸,他们三个在人民公园划船时举着船桨的合影。可每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栏都显示同一个地址——陈默家那间卧室。时间戳全部挤在同一年的十一月六日下午。那天他其实哪儿也没去,请了一天病假,睡到黄昏才醒,窗外的天灰得像一块旧抹布。

他拨苏玫的电话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通讯录里那个号码的备注名是“老婆”。他给李维发微信,消息前面立刻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他翻到李维的头像,是一片暗蓝色的海。再往下滑,通讯录里只剩下两个好友,一个叫“苏沫”,一个叫“李维的维”。可无论他给谁发消息,回复都永远是一模一样的空落,像对着山谷喊话,只听到自己的回音在墙壁上碰碎。

接诊的周医生四十多岁,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钢笔。她翻着陈默的病历,问他:“你最早发现他们不对劲是什么时候?”陈默说:“吃糖醋排骨那天。”周医生放下笔,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陈先生,你必须知道,你这本病历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你的妻子苏玫,五年前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你最好的朋友李维,十年前独自去云南徒步,第三天就失联了,至今没有找到。”

陈默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很久。他其实早就明白了。苏玫出事那天晚上,他买了两张电影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看完整场爱情片,散场后把另一张票根扔进垃圾桶。李维失踪后,他独自飞了三次丽江,在白沙古镇的酒吧里举着酒杯,对墙上自己的影子碰杯。后来苏玫和李维同时回到他身边,他以为那是命运给他的补偿。直到现在他才敢承认,那不过是他的脑子太怕他垮掉,才亲手编织出一场漫长而温柔的梦。

窗外的梧桐叶飘过铁栅栏,落在医院门口灰色的地砖上。陈默站起身,向周医生道谢,推开候诊室的门。走廊尽头,他看见苏玫穿着那件灰色T恤站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李维靠在墙边,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依旧是光滑的、没有五官的平面。但陈默不再停下。他径直走过去,身体穿过他们,像穿过两束淡薄的日光。身后传来碗摔碎的声音,还有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气。

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正好,把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手机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苏沫”:今晚回家吃饭吗。

陈默把手机翻过去,拔下SIM卡,弯腰塞进路边下水道铁栅栏的缝隙里。直起身时,他瞥见自己的影子边缘有两个模糊的浅色轮廓,一左一右,像两个人挽着他的手臂。一阵风穿过巷口,那两道轮廓散开来,融进柏油路蒸腾的热气里。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