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笔好的小说，读起来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遇到了对的人。你不需要刻意去记什么，可它的句子会自己长在脑子里。你翻过最后一页，合上书，屋里安安静静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

我这些年翻过不少书，很多故事看完就忘了，但有些书，光是文笔本身，就值得你一遍遍地读。它们不炫技，不堆砌词藻，就是老老实实地把中国话说得漂亮，漂亮到你愿意为了那些句子，把整个故事再走一遍。

**第一本想说的，是汪曾祺的《受戒》。**

这本小说短，短到你一个下午就能看完。可它留下的余味，比很多十万字的长篇还要长。汪曾祺的文字是“淡”的，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可你喝下去，竟然能尝出甜味来。写小英子家，写那一片芦花荡，写和尚们 猪吃肉打牌，写得那么自然，仿佛这些事本来就该是这样。他写明海和小英子的感情，没有一句“爱”字，但是那句“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传到耳朵里，你心里也跟着跳了一下。

汪曾祺的文笔好在哪？好在那种“闲笔”。他不急着推进情节，而是花大段篇幅去写草、写云、写船。你读的时候不觉得，读完才明白，所有的人物和命运，在这些闲笔里早就种下了因果。

**再说一本，《棋王》吧，阿城写的。**

阿城的文字干净得吓人。你读他的句子，感觉每个字都是被仔细擦过的，没有一点灰尘。棋王王一生的吃相，被阿城写得惊心动魄。那碗饭，那些油星子，他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你隔着纸都能看见那个画面。写下棋，写车轮大战，他不写怎么走子，而是写那副沉静的气场，写那种专注给人的压迫感。

阿城是懂汉语的。他知道“凝练”不是省略，而是把最重的分量放在最恰当的一个字上。他的文笔是克制的，越是写到紧要处，他反而越收着，那股劲儿就全都沉在文字底下，砸得人心口发闷。

**如果喜欢那种绵密悠长的，可以看看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

这本书的语言像一条河，舒缓、沉默，但一直往前流。书里写大森林、写驯鹿、写鄂温克民族的百年变迁，文字带着一种北方的凉意和雪气。你读她的句子，能感觉出那种沧桑感，但她不歇斯底里，所有的苦难都被写得极有尊严。她写 亡，写对世界仅存的眷恋，那个笔触真的是温热的，带着毛边，让你觉得那个世界是真的存在过的。

迟子建的文笔不喊痛，但是你能感觉到痛。她把苍凉写成了诗意，把诗意又落回了土地。

**另外一本，我想特别提一下，是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不想单独提那篇著名的“蚊子血”和“饭粘子”的比喻，说的人太多了。我想说的是她写佟振保第一次见到王娇蕊时的那些段落。她怎么写拖鞋？怎么写浴室里的头发丝？那种属于都市的、贴身的气味，被她写得像一种感官的放大镜。张爱玲的句子不绕弯子，直接是锐利的，像玻璃碎片一样，亮晶晶地扎进你的记忆里。

她的文笔妙在通感，妙在把一个抽象的心理活动用具体的物件、气味和触觉表达出来。那不只是文字功夫，那是一种天赋。

**最后再推荐一本，葛亮的《北鸢》。**

这本书的句子有一种民国旧派的气韵，字里行间都是讲究。他用词精准，营造的氛围像一把旧檀木扇子，散发出沉静幽微的香。写乱世里的人，写他们身上的那一根根硬骨，不用力，但笔尖始终立着。葛亮很懂怎么用长句去制造一种余韵，那种连绵的、不断裂的节奏感，读起来非常舒服。

文笔好的标准是什么？我觉得不是用多少华丽词藻，而是准确。是那一个句子，恰好就是那个意思，不多不少，换一个字都不行。是作者有足够的耐心，去处理一个细微的动作，处理一阵风吹过来的弧度。

以上这几本书，情节也好看，但更值得品的是里面文字本身的味道。找个安静的午后，不着急，不赶路，翻开一页，慢慢读，读那些句子的起承转合。你会发现，故事还没开始，你就已经被那些方块字给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