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抛开流量明星和校园恋爱。13到16岁这个区间,在电影里往往是被一笔带过的过渡段。大家爱拍十六岁之后的迷茫,也爱拍十四岁之前的童真,偏偏这个最动荡、最容易把裤腿卷起又放下、最在意旁人目光又最害怕被看穿的年纪,很少有电影愿意蹲下来,把镜头对准那些细碎又荒诞的日常。但这几年确实有几部片子,拍得准,拍得疼。它们不喊口号,只把青春期内部那些战场的硝烟,原原本本放在你面前。
《伯德小姐》是绕不开的一部。2017年上映,导演格蕾塔·葛韦格,女主角西尔莎·罗南演一个在加州萨克拉门托读私立高中的女孩。她给自己取名“伯德小姐”,意思是“小鸟小姐”,想飞走,想逃离那个她嫌“不够贫困”的家乡。她跟母亲的关系是全片最锋利的一条线。在车里,母亲说“我是为你好”,她说“你哪次不是这么想”,然后拉开车门,在时速六十公里的高速上跳下去。这场景不是夸张,那是13到16岁特有的肢体语言。在这个阶段,痛觉是迟到的,情绪先于思考,身体比大脑更早反抗。葛韦格没有让这场戏变成闹剧,她只是让女孩从路基上爬起来,拍拍土,走回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这种拍法比任何嘶吼都接近真实。
《我 了我妈妈》是另一个极端,但也更直接。加拿大导演哈维尔·多兰拍这部片子时才十九岁,他自己演男主角于贝尔。片头是慢镜头,他嚼着花生酱吐司,母亲在他面前喋喋不休,背景是蓝得发暗的色调。然后他突然把盘子扣在桌上说:“我恨她,总有一天我会 了她。”说完又趴进枕头里哭。这不是凶 预告,这是青春期对“自我”第一次有了明确感知时的那种慌张。多兰把母子之间的战场框在密闭的家里,餐桌、厨房、玄关,每一处都是爆破点。最狠的一场戏是于贝尔在宿舍接到母亲电话,他听着那边的声音,忽然把手机摔出去,然后蹲在地上捡碎片。
如果以13到16岁女孩的日常为样本,2019年的《过春天》值得被单独拖出来讲。导演白雪,女主角佩佩,她每天往返于深圳和香港之间读书。十六岁,为了攒钱去日本看雪,她开始帮忙带水货手机过关。片里有一段拍得极具张力:两个人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缠着胶带把手机绑在腰间,房间里只有风扇声和呼吸声。这个画面里没有性,没有亲吻,却比任何浪漫戏都闷热。佩佩在那场戏里没有台词,但她的表情写着一种复杂的渴望——她想要一个目标,想要离开,想要被承认。钱是借口,冒险才是安慰。
值得说的是,《过春天》里那种“偷渡”的感觉,其实并不只属于跨境学童。13到16岁,每一个孩子都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做“走私”的事——藏起成绩单,篡改日记,在人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到了深夜又在社交网络上留下一行又一行自嘲。这种双重生活,在法国电影《贝利叶一家》里也有一种不一样的拍法。盲女宝拉是残障家庭里唯一健全的人。她那个年纪,每天都要在“照顾父母”和“逃离家庭”之间摇摆。有一场戏,她参加合唱团比赛,唱到一半忽然停下,在台上崩溃大哭。她什么也没说,但所有人都懂了,她没办法既做父母的拐杖,又做自己的翅膀。

也有拍得粗粝一点的。《鱼缸》里的米娅,十五岁,住在英国一个灰蒙蒙的、四周都是工薪阶层住宅的小镇。她踢踢踏踏地走在街上,用脚踢翻垃圾桶里的袋子,骂出脏字,像个混不吝的小混混。可她对跳舞抱有幻想,在房间里对着电视学迈克尔·杰克逊的动作,笨拙又认真。导演安德丽亚·阿诺德没有给她安排什么开挂的路径,只是拍她的日常。米娅发现她妈妈男朋友的真面目以后,一个人走去拖车营,把那个男人的车砸了。那场戏没有音乐,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她站在废墟里,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比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伤。
你要问这些片子里的青春期是否有共性,唯一的共性是:13到16岁的孩子,不敢停下来。他们害怕被看透,又迫切地想要被看见。他们所有的愤怒、逃离、妥协、伪装,本质上都指向一个命题: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急着我得成为谁。
不要去看那些把校园拍成粉红色泡沫的片子。真正的13到16岁,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廉价香水味和铁锈味。所幸有人还在拍,拍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