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的那部老电影

大概是我上小学四年级那会儿，家里刚换了一台二十一寸的松下彩电，VCD机还是从邻居家借来的。那阵子镇上出租碟片的小店很火，两块钱一张，押金五块。我哥迷上了成龙，我却总惦记着那盘封面上有个金发小孩的碟子，片名叫什么我压根不认得，全是英文。

那是个周末下午，爸妈出门办事，我哥霸着电视看《醉拳II》，我就蹲在碟片架前翻来翻去。店主是个烫着卷发的阿姨，她看我磨蹭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灰扑扑的碟片，说这部好看，讲外星人的。我拿回家一放，机器嗡嗡转起来，画面却是黑的，只有雪花点。我有点慌，又放了一遍，突然听见沙沙声里传出几声钢琴，很快就被我哥喊去倒水，等我回来时碟片已经卡住了。那以后我再没租过那家店，因为没过多久，那店就关了门，房东把它改成彩票站。

可那个画面一直留在我脑子里。我记得很清楚，一个金发小男孩站在一片荒地里，远处有辆破车，天上飞过一个银色的圆盘，然后镜头切到一间中学教室，有个女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公式，男孩却盯着窗外。我连一句对白都没听着，却觉得那电影特别安静，特别好看。后来上了中学，我把这事跟同桌说了，他笑我做梦，说哪有外星人电影是这种色调的，都该是激光枪大战。我没争辩，但心里总觉得那部片子是真实存在的。

直到零几年我开始拨号上网，才想起这事。那时候论坛里正热聊“记忆中的欧美老片”，我试着发了条帖子，只写了“金发小孩，荒地，银色飞碟，学校”。没一会儿有人回，问是不是《E.T.》。我说不是，E.T.我有印象，那只手指头尖尖的外星人太出名了，可我记得的这片子里根本没有那种怪物。又有网友说可能是《第三类接触》，我查了查，导演斯皮尔伯格，一九七七年上映的，故事里确实有飞碟和荒原，但主角是个中年男人，不是小孩。

线索又断了。那阵子我几乎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科幻片介绍杂志翻了个遍，还去过两回北京的碟市，从潘家园逛到新街口，见着卖老碟的摊子就问有没有一部讲金发小孩和外星人的电影。有位摊主是位满头白发的叔叔，他说九十年代初确实引进过一批美国青少年科幻片，什么《星际之门》《萤火虫》，但都不是我描述的那样的。他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说会不会是《麦克与我》？我拿过那盘碟，封面是个穿蓝外套的小孩，身后站着个毛茸茸的怪物，根本不是飞碟。

后来要不是搬家整理旧书，这事大概就永远搁那儿了。我在一本泛黄的《大众电影》一九九三年第七期上，翻到一篇介绍美国儿童片的小文章，提到了《小外星人》这个译名。讲的是个男孩在野营时遇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外星孩子，两人一起躲过追捕，最后外星孩子被接走的情节。杂志上说这部片子拍得干净温暖，很适合孩子看。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去网上搜，果然有。原名叫《Mac and Me》，一九八八年上映的，说的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杰克和逃出来的外星小孩交朋友的故事。那金发孩子就是麦克，荒地里的银色圆盘其实是外星人的飞船，后来还有一场他们躲进超市抢零食的戏。我拉着快进条，一直找到那间教室的镜头，还是那个窗边，还是一声不吭望着天空的男孩。

原来我没记错。那部片子当年引进过，只是译名加了“小外星人”，我那个年纪根本不认识这几个字。至于画面为什么只有雪花点，大概是碟片磨损了，又或者被前面租的人跳过了一段。我关了播放器，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又冒出那天下午彩电的嗡嗡声、彩票站刚贴出来的红纸，还有我哥催我倒水的嗓门。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和电影里的荒原，不知怎么就叠到了一起。

后来有朋友问我干嘛非要找出这么一部老片，我想了想，说不上来。可能就是觉得那个坐在窗前看天空的男孩，跟我那时候趴在录像带前看外国画面的样子有点像吧。电影看没看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住了某个瞬间，往后的日子里总想回去再看一眼，看看他后来怎么样了。可真知道了结局，却发现最动人的还是最开始那片雪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