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水绿得发暗,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艾丽莎每天都会准时醒来,在闹钟响起前两分钟。她赤脚走过客厅,赤脚经过那台旧电视,赤脚走进浴室。她不需要声音也听不见声音,连自己赤裸时身体与空气摩擦的声音都听不见。她能感受到的只是地板凉得刺骨,热水顺着手臂滑落时的温柔。很多人说这部电影讲的是爱情,但我觉得它讲的第一件事是孤独,孤独到已经融入了骨头,成了呼吸的一部分一样的东西,没人看得见,只有自己能感觉到。
那是1962年的美国,冷战的阴影罩在所有人头顶。艾丽莎在政府实验室做清洁工,她的工友是个叫泽尔达的黑人大妈,是唯一愿意跟她交流的人。电影里有很多像她们这样的人,被社会忘记的,被主流排除的,沉默的,有色人种的,同性恋的。他们在这个世界里都是异类,都是不被看见的存在。而鱼人,只是一个更明显的异类罢了。
那个鱼人是被军方从南美捕捉回来的,装在大水箱里运进实验楼。他被抽打,被电击,被科学家当作低等生物研究。但艾丽莎看得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和好奇。有些事不需要语言就能懂,就像鱼人看着她递过去的鸡蛋,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然后笑了。就那一瞬间,他们的世界开始有了交集。
很多人分析这个电影说的是一种跨物种的爱情,但我更觉得导演德尔·托罗想表达的是两个完全无法用常规方式交流的生命之间,怎样建立起一种彼此信任和陪伴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声音是水波和呼吸,是眼神和动作。艾丽莎不会说话,鱼人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被所有主流世界拒绝的两个人,在水里找到了归属和温暖。这仿佛是一个隐喻,那些被正常社会歧视和抛弃的人,他们也能找到自己的世界,也能被看见,被温柔地对待,被爱着。
电影里的鱼人其实很漂亮,蓝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流线型的身体在水里优雅得令人屏息。但跟艾丽莎在一起时,他没有那种凶猛异类的感觉,只是一个单纯的、好奇的生命。他学习她的动作,模仿她看电视的姿势,记住她带来的每一样食物。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没有真正的拥抱,因为他们待在一起的地方始终隔着一个水箱。但正因如此,那些隔着玻璃触碰手指的画面才格外让人心疼。

影片的结尾,艾丽莎被打了一枪,生命垂危。鱼人带着她跳进了大海,蓝色的奇迹在水下流动。之前伏笔过的,她脖子上那三道奇怪的伤口像鱼鳃一样张开了,她在水里醒了过来,头顶是鱼人那双专注的眼睛。不是救赎,更像是回归。她在人间找不到的归属,终于在这个蓝色的、无声的世界里找到了。
很多人问这电影到底想说什么。它是说爱情可以跨越物种吗?是说边缘人也可以有美好的结局吗?我觉得它说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能够容纳异类的社会才是真正的人间。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是那个老画家说的,他说他们像神话里的生物一样,只属于水。而陆地这个世界太冷太硬,容不下他们这种柔软的生命。
这部电影得了当年的威尼斯金狮奖和奥斯卡最佳影片。很多人惊叹于导演的想象力,但我更愿意相信他是在用鱼人和哑女的爱情来讲述一个关于孤独与被看见的故事。那些不能发声的人,那些被主流视作异类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怜悯,只是一点点水一样的温柔和包容。
电影里的水一直是蓝绿色的,就像那首老歌里唱的那样。如果有一天我们也遇到了那个跟我们完全不同的生命,也许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像艾丽莎一样走过去,递一颗鸡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他的指尖,就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