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穿普拉达的女王》是一部关于时尚圈光鲜亮丽的电影,就像那些摆满亮片和高跟鞋的预告片暗示的那样。但你真正坐下来看了,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它讲的是一个叫安迪的女孩,一个刚从西北大学毕业、梦想当记者的文学青年,阴差阳错进了顶级时尚杂志《Runway》,给米兰达——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主编——当助理。从此她的人生被撕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而你跟着她一起看看,她在这个世界里是怎么一点点丢掉什么,又捡起什么。
真正把这部电影撑起来的是米兰达这个角色。梅丽尔·斯特里普演得极有层次,她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把“不可理喻”演出了逻辑性。米兰达永远低声说话,却让空气凝固。她不需要吼叫,因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你明明讨厌她,却又不得不佩服她。她记得每一期封面用了什么色号,知道每一个供应商的儿子女儿的生日,她不是刻薄,她是精密到可怕。她要求安迪在暴风雨夜里找一架根本没起飞的飞机,不是故意刁难,是因为她的人生里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至少她不允许自己有。她站在她那个位置,是靠一层一层剥掉自己其他所有身份换来的。她说那句没有人喜欢她,一切都代价的时候,你是信了的。
而安迪这一路其实没那么伟大。她从一开始嫌丑高跟鞋拒穿到后来熟稔地同时接三个电话、报出任何一件衣服的来路和年份,这个转变被导演拍得又轻又快,回头看你才惊觉,原来人是这样被环境重铸的。她跟男友分手的时候,男友说,我无所谓你穿什么,但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模样。安迪说,我没得选。男友说你永远有得选。这句话是整部电影的地基。安迪当然有得选,她一直有,她只是被米兰达的世界吸住了,那种魔力和诱惑不亚于任何一场关于“成功”的美梦。她说她要去巴黎,认为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变成米兰达的镜像,学会了把身边的某个朋友看成一次性的信息源。
最耐人寻味的是最后一场戏。安迪走进喷泉,把手机扔进水里,那一刻她把米兰达的庇护、所有人羡慕的位置,甚至那双足以定义她的普拉达靴子都留在了身后。她走在纽约的街上,穿着普通的大衣,呼吸着冷空气,路过的橱窗里仍摆着华丽衣裙,她愣了一刹,然后走开了。那瞬间的处理很克制,没有任何背景音乐拔高情绪,镜头没有特写眼泪或悔恨,就是一个人转身离开自己刚刚竭力争取的世界。她赢了米兰达的心最后又选择拒绝它,原因很简单——她在巴黎看到了未来的自己,看到了米兰达推开门那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的样子,她不想变那样。
当然你也可以说安迪太天真,她的文学梦想在纽约要挣扎很多年,她拒绝了一条现实的捷径。但这部电影真正的锋芒就在这里,它不告诉你哪个选择是对的,它只呈现两种活法。米兰达是金字塔尖上那个孤独的女人,她有权力有品位有惊人的意志力,同时她也有一辈子都在被同行背后暗算的空虚。安迪选择放手,她也许一辈子无法达到米兰达的高度,至少她在清晨的人群里不需要戴一副面具。

说到底,《穿普拉达的女王》问的从来就不是这个行业,而是你愿意为获得想要的东西付出什么,又愿意在什么地方戛然而止。时装是外衣,底下裹着的都是本性。米兰达说得对,那些东西不只是衣服,它们是某种表态,是你如何定义自己。但定义也可以随时被推翻,就像安迪在喷泉边丢掉的手机。那条街上,她穿着最不时尚的外套,却比任何时候都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