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部只记得片段的电影

大约是在2003年，我在县城录像厅里看过一部电影，至今只记得三个画面，却 活想不起名字。第一个画面是男主角站在一片芦苇荡里，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风很大，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第二个画面是他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对着墙上的一张地图用红笔画圈，画得很慢，手指在颤抖。第三个画面最清晰，是他在雨中奔跑，身后有一辆黑色轿车紧追不舍，他拐进一条窄巷，突然停住，因为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就这些，没了。

我试过很多办法找它。那年头没有智能手机，没法截图，也没法搜剧情。我只能去问当年一起租碟片的老周，他说记得那盘带子是港产片，封面上有个戴墨镜的男人，片名大概有两个字，但具体是什么，他喝了口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想不起来，就像嘴里含了个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又去问录像厅老板，老板早改行卖烧烤了，他一边翻肉串一边说：“那段时间进的带子杂，有台湾的，有香港的，还有盗版来的韩国片，你说的这个画面，我好像有点印象，好像是一个警察被陷害的故事，但名字我真忘了。”

后来我学会用搜索引擎，输入“芦苇荡 铜钱 电影”，出来的是《荆轲刺秦王》，不对。输入“雨中奔跑 白裙子 女人”，结果是《大话西游》，也不是。我又试过“红笔画地图 颤抖”，跳出来一堆军事纪录片，完全跑偏。整整十年，我每年都会花几个晚上找它，像在记忆的泥潭里捞一枚掉进去的硬币，每次摸到的都是滑溜溜的石头。

去年我在一个影迷论坛发帖，把这三个画面写下来，问有没有人知道。第二天有个网友回复，说他小时候也看过一部类似电影，但另外记得一个细节，是男主角脖子上有块疤痕，像月牙形的。他这么一说，我猛然想起来，对，那个男人在芦苇荡里转头时，脖子左侧确实有一块浅色的疤，当时我以为是胶片污损，现在被他点醒，原来是真实存在的细节。可即便如此，我们两人对拼，也凑不出片名。他记得结尾是男人站在火车站台，火车开走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把它扔进轨道里。我完全不记得这个结尾，因为录像带到我手里时最后几分钟被前一个租客洗掉了，屏幕上是一片雪花。

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越是拼命想找到的东西，越可能永远找不到。那部电影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经典，它可能只是当年无数粗糙制作里的一个，导演没名，演员没名，连发行都只做了几盘录像带。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它是某个夏天午后唯一的消遣。录像厅里闷热，电扇吱呀作响，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悲欢与我无关，我却记住了他们。就像你在一堆旧照片里偶然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你不认识他，但你忘不掉他的眼睛。

今年春节回老家，我翻高中课本，里面夹着一张当年在录像厅门口买的卡片，上面印着近期上映的片子，字迹模糊，但有一行能辨认：某日晚七点，播放《边缘人》。我心头一震，《边缘人》是不是那部电影的名字？我立刻去查，发现那是1981年的一部港片，讲警察卧底的故事，里面有芦苇荡吗？有雨中奔跑吗？我看完剧情简介，没有提到铜钱，没有白裙子女人。不是它。

可我倒也不再失望了。寻找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就像那个握铜钱的男人，他可能也在找某样东西，找了整个故事的时间，最后也未必找到。而我在找的，或许不是那部电影，而是当年蹲在录像厅门口、口袋里握着两块钱租带子的自己。那部电影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会记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