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最清晰的开场,是一具 脸朝下漂在洛杉矶豪宅的游泳池里。旁白用一种冷淡又荒唐的语调说,这整件事从游泳池开始,也将在游泳池结束。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 ,以及为什么他的故事值得讲,一切都像雾里的谜。我只看过一遍,大约是十几年前一个深夜频道播的,当时困倦,但那个画面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然后是那个房子,一座哥特式的大宅,建在好莱坞高处,庭园荒芜,窗帘厚重。一个年轻编剧开车闯进这里,他为了躲债,轮胎爆了,误打误撞推进那扇铁门。之后他被一个女人留下了。女人叫诺玛,过去是默片时代的巨星,如今被有声电影抛弃,和一个英国管家住在一起,每晚上演只有自己当观众的“表演”。她给年轻编剧看她的旧影像,银幕上的她青春绝美,眼波流转间全是无声时代的荣光。而现实中,她妆容浓艳,指甲鲜红,像一抹不肯褪色的血。
年轻编剧起初是怜悯,后来半推半就搬进她家,穿她送的丝绸衬衫,用她买的高级钢笔,陪她写剧本,听她一遍遍说自己要重返银幕。她爱他,爱得专制又天真,仿佛他只要听从,就能重回她的黄金年代。而他嘴上答应,心里却在筹划别的。有一场戏,她送他一枚刻字的古董表,说“等我复出,我们要让全世界嫉妒。”他低头看表,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窘迫和一丝恐惧。
那个女人最让我忘不掉的是她的姿态。她站在楼梯上,穿着黑色长裙,仰头说:“我才是巨星,是你们忘了我而已。”那一刻,她明明穿着现实的衣服,却像古希腊悲剧里的女王。她不是性格扭曲,她是被时代遗弃后,用自己的想象造了一座牢笼。甚至她的管家,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老男人,也心甘情愿为她写匿名信、替她处理一切荒唐事,因为他爱她,或者说是爱着那个属于默片时代的她。
片子的结尾,年轻编剧终于要离开,她拿着枪,从背后朝他开了一枪。 落入游泳池时的慢镜头,连水花溅起的样子都被拍得美极。而最后,许多记者和警察涌进来,镜头缓缓推近诺玛的脸,她神经质地对着镜头说:“我准备好了,可以拍特写了。”然后黑场。

我知道这些情节足够让我记住,但偏偏忘了片名。我甚至记不清男主角的名字,只记得他有一张年轻而懦弱的脸。直到上周,我偶然在一本电影评论杂志里翻到一张剧照,正是那个女人站在楼梯上,眼神睥睨。我才像被人敲了一记天灵盖——是《日落大道》,1950年,比利·怀尔德导演,格洛丽亚·斯旺森演的诺玛,威廉·霍尔登演的那个年轻编剧。
原来我记了这么多年的,是这部以好莱坞大道为名的电影。它用一条真实存在的街道,讲述了一个关于被遗忘者如何偏执地自我加冕的故事。而它的片名,偏偏是我最容易遗忘的部分——因为我总记得故事,却忘了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讽刺:默片明星被时代遗忘,连片名也被观影者遗忘,只有那些镜头和台词留在记忆的暗室中,久久无法显影。
现在我终于可以完整地说出:那部想不起名字的欧美老片,叫《日落大道》。而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一次次忘记它——因为真正让人心寒的不是 亡的枪声,而是那个女人大声宣告“我还在”时,整个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她自己回答自己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