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山歌头一桩,得找准调子。桂北那嘎达爱用“溜溜调”,黔东一带兴“嗬嗨腔”,江浙水乡又偏爱“杨柳青”。调子定了,词儿就顺着腔口往外淌。唱丰收,你就看那谷穗子:“八月里来桂花香,田里稻谷亮堂堂;镰刀割出金银浪,担子挑回满仓粮。”这词儿不用华丽,要的是那股子实诚劲。去年在广西龙胜,一位壮族老阿妈随口就唱:“梯田盘到云里头,泉水绕着石头流;阿妹插秧哥挑粪,秋来米酒醉高楼。”你看,把她日常见的景、干的活全兜进去了。
情歌是山歌的大宗,也是最好编的。不用学那些文绉绉的“关关雎鸠”,你就拿身边物事打比方。山里人唱情,直愣愣地撩人:“这山望见那山低,望见那山好田地;田地虽好不产米,阿妹虽好是他人的。”还有拿炊烟起兴的:“炊烟袅袅上青天,阿妹灶前泪涟涟;不是柴湿熏了眼,是哥出门没归年。”这话糙理不糙,把等情郎的滋味唱得透透的。隔壁村有个后生,看上卖豆腐的姑娘,天天去她摊前唱歌:“黄豆磨成白玉浆,卤水点出嫩四方;阿妹豆腐白又嫩,哥哥心头痒得慌。”结果真把姑娘唱动了心,现在俩人一块儿磨豆腐呢。
生活山歌最见真性情。去湖南湘西采风,听一位大爷唱他的日常:“清早起来雾茫茫,牵牛下田踩露霜;牛儿吃草我吃烟,一亩秧田两行行。”把庄稼人的辛苦化在轻快的调子里。还有唱盖房子的:“上梁要选紫金杉,中梁要配柏木香;左邻右舍搭把手,新屋亮堂心不慌。”这词儿编得实在,透着乡里乡亲的暖和气。更有意思的是那些诙谐歌,有首骂懒汉的:“日上三竿不起床,被窝里面数绵羊;田里野草比苗壮,你还笑说好荫凉。”唱得那懒汉后来硬是改了性子。
劝世歌也占大份量,老辈人爱把做人的理儿揉进歌里。有种田的劝诫:“清明前后种瓜豆,谷雨栽秧莫落后;人哄地皮一时爽,地哄人肚一年愁。”有劝和婆媳的:“屋檐滴水不差分,孝顺自有孝顺根;你对公婆冷似冰,儿女学样凉你心。”这些词儿没一个字是掉书袋,全是庄稼话,可句句都砸在人性软处。
自编山歌的门道,讲白了就是三样:看得真、想得巧、唱得顺。看真就是词要从日子里长出来,别老用那些“明月”“清风”的空词;想巧是要找个俏皮的由头,比如用藤缠树比男女相爱,用磨盘转比日子轮回;唱顺就得合辙押韵,上口不难为嗓子。去年在贵州听到一首采茶歌,把这三样占全了:“采茶要采清明前,手快莫伤嫩芽尖;片片都是心头肉,换钱给哥买鞋穿。”短短四句,有劳作、有疼惜、有牵挂,采茶妹的心思全在里头。

其实编山歌最要紧的,就是别怕开口。第一句或许羞怯,第二句声音渐亮,唱到第三句,心里的东西自然就涌上来了。你看那些山歌好手,哪个不是从嗓子眼里硬趟出来的。记得前年陕西一位放羊老汉,他编歌就一个规矩:“心里有啥就唱啥,见了太阳唱暖和,见了河水唱流长。”这话实在,山歌本就不是写出来给人看的,是心里头憋不住要喊给山听、喊给水听、喊给心上人听的话。你若是也想编几句,就走到野地里,看看云,听听风,然后张开嘴,头一句自然会冒出来,就像种子顶开土皮,那是挡也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