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去的这家电影院,最老的厅有二十五年了。二十五排座位,每排三十六个,不多不少,正好九百个位子。我数过好几回,每一回都数得心不在焉,像个老会计在盘一笔老账。
第一次来这儿是初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家长给了三十块钱,说可以看一场电影,外加一瓶冰镇汽水。我攥着钱在售票窗口前站了足足五分钟,看那排片表上花花绿绿的电影名,最后选了一部武侠片。那时候的票根还是硬纸板的,粉红色的,上面盖着圆形的时间章。我找到自己的位子,三排十七座,从左边数过去,刚好是正中间偏左一点点的位置。坐下抬头,银幕也就那么高,可当时愣是觉得那画面大得能把人整个儿吞进去。
后来工作,每逢加班到深夜,会溜出来看夜场。深冬的晚上,电影院里没几个人,暖气烧得不算足,坐着看完一场电影,脚常常是凉的。散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面上的店铺都关门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第二天醒来,还能记得昨晚电影里的某个画面,像做了场梦又醒了一半。
九百这个数字,算起来容易得很——二十五乘以三十六,心算一下就行。可真的坐在影厅里的时候,谁又会去数这个呢?大家只是打着票根上的号码,找到自己的那一排,往里走,在别人膝盖前侧身让路,低声说句“不好意思”,然后落座。黑暗里有爆米花的香,有邻座低声说话的气音,有屏幕亮起来时照在一张张脸上的光。这种时候,九百个座位的影厅,就像九百个各自独立又短暂共享一段时光的小盒子。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的午夜场,放的是部老片子《甜蜜蜜》。开场前,前座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一直低着头,手里搓着一张什么东西。灯光暗下去,银幕上出现霓虹灯和单车的时候,我斜眼瞥见他把手里的东西凑到眼前看了看——那是一张同样款式的旧电影票,只是已经泛黄得厉害。他看了一会儿,又揣回口袋里,像揣了个什么秘密。

也见过年轻情侣坐在一起,中间却隔着一个空位。不知道谁先往那边挪了挪,没多久两人就靠在一处了。到片子高潮时,女孩把头枕在男孩肩上,男孩又硬挺着脖子一动不动,像个尽职的衣架。电影散场时灯光骤亮,两人飞快地分开,各自整了整衣裳,走出门去。这些小小的细节,比银幕上的故事还要好看几分。
中间那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有个座位是坏的。弹簧突出来一块,坐上去会歪向一边。我第一次坐着了,中途起身时裤子卡在缝隙里,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后来几次,看到别人坐了那个位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我忍不住暗自笑了笑。不知道这椅子修过没有,想来大约是修了,可我还记得那种歪斜的感觉,像坐在人生的某个拐角。
最近一次去,是周一晚场的重映,放《花样年华》。影厅里坐了大概三四十个人,零星地散布在各自的区域里,像是棋局上随意摆放的棋子。灯暗下来,张曼玉的旗袍在楼道里一转,那种暧昧的色调又亮起来了。我看见前排有个女生,独自一人,抱着杯奶茶,看到某个镜头时轻轻叹了口气。散场时没见她和谁同路,一个人走得很慢,消失在夜色的光影里。
九百个座位,多的时候坐满,少的时候只亮着几十颗脑袋的人影。不管多少年过去,那些椅子依旧一排排地排列在那儿,像等待潮水涨落的海滩。每一场过后,座椅从有人到无人,从被坐暖到慢慢凉下来,循环着,往复着。没有人认真去数过谁来过,谁又没来,但那些座位都记得。
有一天若这影院关门了,这些椅子会去哪里?它们见证过太多陌生的相聚与离散,太多明暗交替间的好故事和烂故事。我坐在三排十七座,也就是当年我第一次坐过的那个位子上,看着字幕缓缓滚完。灯亮起来,照出一片空荡荡的座椅,仿佛九百个缺席的观众,和我这个唯一的留念者,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