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星球

当登陆舱的气密门开启时，科林闻到了雨后的松脂味。这颗编号K-7的类地行星，大半个天空被暗红色的气态巨行星占据，阳光穿过云层时像浸过葡萄酒。勘探队降落地点在一块花岗岩台地上，四周是半人高的紫色蕨类植物，远处有低矮的建筑群，尖顶镶着某种反射金属的薄片。

他们来时是带着和平使命的。联合国深空局此前三次发送信号均无回应，但光学望远镜捕捉到了城市灯光，所以派了这艘“克莱门汀号”。科林作为生物学家第一个走出舱门，靴子踩在潮湿的苔藓上，发出咯吱声。队长的声音在耳机里催促他做空气检测，他挥手示意安全，却注意到两百米外的树丛里有动静。那是几个细长的身影，皮肤泛着油亮的橄榄绿，大约两米高，四肢关节弯曲得像藤蔓。他们腰间别着某种弯曲的骨制品，目光直直地盯着科林，嘴唇轻微翻开，露出两排尖牙。

对方没有上前，只是保持距离。科林举起双臂示意友善，那些人中的一个蹲下来，用指尖在地面画了什么，然后转身消失在植物丛里。科林走过去看，发现是一道螺旋形沟槽，深约三指，尽头刻着一个小人形，被一条弧线环绕。他拍了照，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队长叫回去进行建站作业。

傍晚时分，更多的当地人出现了。他们不靠近营地，只在警戒线外徘徊，手里举着长杆，顶端绑着一簇亮蓝色的羽毛。科林通过翻译器尝试交流，对方发出一种类似鸟鸣的颤音，语义模糊。反复几轮后，科林隐约听懂了几个词——“猎物”、“月亮升起”、“试炼”。队长认为这是某种欢迎仪式，建议继续接触。

第二天清晨，科林独自去溪边采集水样。溪流很浅，水底铺着红色卵石。他蹲下时，一支骨箭擦过他的耳廓钉在背包上。他猛地回头，看见昨天那个画螺旋纹的身影站在十米外，弓弦还没放下，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科林慢慢举起双手，那人却将弓翻了个面，用弓背朝他挥了挥，指向身后的密林。科林明白那是让他逃的意思。

他没逃，而是退回营地。当晚，十几名当地人举着火把冲进了营地外围。他们目标明确，直奔科林的帐篷，用带叉的套索缠住他的腿。队友们想开枪，但被科林吼住——他不想引发星际战争。那些人的力气极大，科林的脸被按进潮湿的泥土里，闻到呕吐物和树脂混合的气味。

他被拖行了大约两个小时，来到一片开阔谷地。谷地中央立着石柱，柱身上刻满螺旋纹，有些纹路里还嵌着暗褐色的渣滓。科林被绑在中央的石柱上，手脚用韧皮绳索捆紧。那个首领走到他面前，用骨刀割开他的衣领，在他锁骨上划了一道浅口。鲜血渗出时，周围的人群发出低沉的齐鸣，像是某种祷歌。

科林忽然明白了。这个星球的文明依然保留着狩猎传统，他们把外来者视为“走动的祭品”。月亮升起时，会放他跑进谷地周围的林地，然后天亮前那些猎人会追踪过来。骨箭的箭头不一定致命，因为猎物不能 得太快。他们享受的是那种在逃亡中逐渐耗尽的恐惧感。

月亮在凌晨时分升到谷地正上方，泛着惨白的光。首领解开绳索，拍了拍科林的后背，指了一个方向。科林没有立刻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的伤口，血已经结痂。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密林深处冲出去。

后面的风声夹杂着脚步声，忽近忽远。科林在蕨类根茎间翻滚，试图避开那些尖锐的骨哨声。他摸到了一块石头，但扔出去只换来一阵嘲笑。跑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前方是条 路，悬崖下方是一条河。

他转过身，看见首领站在树影边缘，手背在身后，像在观赏一只困兽。科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砾石簌簌坠落。他忽然想起那个螺旋纹的沟槽，那个小人形被弧线环绕，或许那不是猎物的标记，而是——月亮与奔跑的路径。

沉默片刻后，科林没有跳河，而是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土里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心画了个交叉。他站起来，把树枝插入自己头顶的头发里，然后做了个箭头指向上方的动作。首领歪着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不怕 。”

科林说：“我怕，但你们更怕我 得太快。如果我跳下去，你们就什么也猎不到了。”

首领沉默了一会儿，收起了骨刀，转身走进树影。其他人跟着他离去。谷地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科林的心跳声。他靠着悬崖，慢慢滑坐下去，望着那颗浸泡在月光里的陌生星球，忽然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