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大火里的朝廷与洋人

小时候，村里放电影是件大事。记得是个夏天的晚上，晒谷场上支起一块白布，放映员摇着发电机的皮带，机器嗒嗒地响。那部片子叫《火烧圆明园》，我那时才八九岁，认字不多，只看懂画面上有皇帝，有太监，还有一群高鼻子的洋人。后来才知道，那是咸丰年间朝廷和英法联军的事。

电影一开始，洋人的军舰开进海面，炮口对着岸上的炮台。清兵拿着大刀长矛往上冲，洋人一排枪响，人就像割草一样倒下。那场面让人害怕，但眼睛又舍不得离开。中间有一段，是朝廷里的大臣们吵成一团，有的主战，有的主和。皇帝坐在龙椅上，脸拉得很长，一句话不说。他身边有个穿花盆底鞋的年轻女人，眼睛细细的，透着一股狠劲。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慈禧。

最忘不了的是洋人闯进圆明园那一段。他们抱起一人高的瓷瓶，扯下织花的绸缎，连水法旁边镶的铜花都要掰走。有个镜头是他们坐在金銮殿上，把皇帝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互相嬉笑。小时候觉得可笑，洋人怎么敢这样。长大后却觉得心酸，那么大的一个朝廷，竟守不住自家的园子。影片最后，一把火点起来，浓烟滚滚，那些亭台楼阁在火中一层层塌下去。白布上映着跳动的红光，看得人胸口发闷。

那时候不懂什么历史，只问爷爷，皇帝为什么不打洋人？爷爷说，打不过，人家船坚炮利。我又问，那为什么还要烧园子？爷爷叹了口气，说打输了呗，皇帝跑到热河去了，人家进来就把园子点了。那天夜里，我躺在竹床上，眼前全是火光和洋人得意的脸。后来上历史课，才知道那是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圆明园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照亮了整个北京城。课本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可都没有电影里的镜头那样让人记一辈子。

几年前我又在电视上重看了一遍，这一回认出了演员。刘晓庆演的慈禧，梁家辉演的咸丰。咸丰皇帝病恹恹的，躲在避暑山庄里，一边咳嗽一边叹气。慈禧在旁边偷偷翻奏章，和太监低声商量事情。朝廷里其实也有人想抵抗，比如僧格林沁，率领蒙古骑兵冲上去，可冲到洋人阵前，一排炮弹落下来，人马就碎在泥地里了。电影里有一场戏，咸丰在朝堂上发了火，摔了茶碗，喊了一句“这可怎么办”，底下黑压压跪着一片大臣，没有一个人敢接话。那种窝囊劲，隔着屏幕都让人憋得慌。

我后来常想，那会儿的朝廷跟洋人打交道，从头到尾都是跪着的。洋人递上国书，要求皇帝亲自接见，清廷说必须行跪拜礼，洋人 活不同意。两边僵了许久，最后又打起来，打输了就签订条约，割地赔款。电影里有个细节，洋人的公使进京，见皇帝时只肯摘帽鞠躬，不肯下跪。大臣们气得跺脚，觉得天朝的脸面丢尽了。可到头来，脸面没保住，连圆明园也丢了。那种虚妄的“天朝上国”的架子，在洋人的军舰和火炮面前，碎成了一片一片。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看电影，只看得见热闹和悲壮。长大了才看出里面的荒谬和惨痛。朝廷和洋人“搞”了那么多年，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战争，一次次吃亏，一次次退让。圆明园的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几座西洋式宫殿，也烧掉了朝廷上下盲目自大的心气。电影最后一幕，慈禧坐在回京的轿子里，脸上木木的，看不出哀乐。可我知道，从那个时刻起，这个国家和洋人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部电影对我的影响，比课本还要深。它把遥远的历史变成了一张张看得见的脸，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烟尘。后来每次走到圆明园遗址，看到那些断残的石柱，我总会想起儿时白布上的那团火光。朝廷和洋人的故事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但看过那部电影的人，心里都会留着那个被烧焦的黄昏。不该忘记，也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