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一部香港老电影

那部电影大概是我七岁那年看的。录像带是父亲从街口租来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只隐约看得见两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码头边。家里那台十四寸的牡丹牌电视机雪花点很重，但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个镜头是雨中高楼，一个人从天台边缘翻下去，另一只手却被同伴 拽住，两人悬在半空，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后来呢？后来录像带被邻居借走，再没还回来。我连片名都没来得及看全，只记住了男主角嘴角一道疤，和那首一直回荡在巷子里的口哨曲。

二十五年过去，这道疤像旧伤一样，偶尔在我脑子里隐隐作痛。我试过很多办法。先是去搜索引擎里输入“香港电影 高楼 雨 救人”，弹出的页面要么是《警察故事》，要么是《新警察故事》，都对不上。我又换了“码头 风衣 口哨 男人”，结果是《英雄本色》里周润发烧美金那一段，可那不是我要找的画面。我还记得有个女配角在电话亭里哭，哭到口红晕开，像一滴血洇在玻璃上。这些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终于，我决定换个思路。去香港的旧影碟市场，在旺角的西洋菜南街找到一家招牌都褪色的铺头。老板是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上夹着烟，听我描述完，他眯起眼睛：“你说的是不是《义胆红唇》？周润发和郑裕玲那部。”我摇头，说不是，印象里没有郑裕玲。“那《伴我纵横》？”还是不对。老板从纸箱里翻出一叠泛黄的影碟封面，一张张给我看。我几乎要放弃了，忽然瞥见最底下那张，封面是黑白色调，两个男人背对背靠着一根路灯杆，其中一个人的下巴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我猛地抬头：“就是这部！”老板扫了一眼封面上的片名，沉默了几秒，说：“《血战迷城》？没听过。这封面印的是《无间道》的海报啊。”我愣住了。

仔细一看，果然不是。那道疤是海报折痕造成的错觉。晚上回到旅馆，我坐在床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录像带时，母亲在旁边织毛衣，她随口说了一句：“这戏里的歌真好听。”我那时只顾着看画面，哪里记得歌。现在想来，或许那根本不是香港电影，而是台湾的，或者是新加坡的？但又确实是粤语对白。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么多年来，我把好几部电影的记忆混在一起了。天台边拽人的镜头，我查到是《紫雨风暴》里冯德伦和吴彦祖的戏，可那是1999年，我七岁那年是1990年，时间对不上。电话亭里哭的女配角，倒像《甜蜜蜜》里张曼玉的某场戏，但张曼玉旁边没有嘴角带疤的男人。

后来我又去找，这一次是去网上数据库，把能记得的每个细节拆开，按年份、类型、演员、场景关键词反复检索。在一个港片论坛里，有人提到一部1989年的电影叫《都市奇缘》，编剧是王家卫，主演是刘德华和张曼玉。我搜了剧照，没有那道疤，但有一个镜头：两个人在雨中天台拉扯，背景是九龙城寨的灰墙。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再查剧情简介，才发现那只是片中不到一分钟的闪回，而整部电影讲的是车祸后失忆的男人寻找自己身份的故事。片名确实叫《都市奇缘》。我立刻网购了一盘修复版，等到手那天，我把它放进播放机，坐在离电视三米远的地方，像小时候那样。

开场的第一个镜头，就是码头边两个穿风衣的男人，其中一个正在吹口哨。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原来我没有记错。那个嘴角的疤，是刘德华为了配合角色贴的假疤痕，只在特写里出现过一两次。而电话亭里哭的女人，是袁咏仪客串的，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电话。电影里那首歌叫《缘尽》，是谭咏麟唱的。我后来在夜里反复听，总觉得歌里有一句词特别像我寻找它的这些年：“你记得的，迟早会找回来。”就是这样。我找到了，它叫《都市奇缘》。